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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文峰
黑夜，伴着淅淅沥沥的苦雨，七八十号男知青涌出一个三等小站，尽管坐了40个小时的硬座列车，他们仍然很兴奋，因为马上可以当兵了！我就是这堆人中的一个，夜雨中的隆昌火车站。
一周前，公司广播站发表了令人振奋人心的消息，公司留守处已于县武装部达成交易，用15台车交换70个征兵名额，只要体检政审合格。化工部第八化工建设公司入川支援三线已经8年，现在已全部回迁南京，我们这些知青子女本来讲好全部随迁的，由化工部直接下招工名额。但是，1年过去了，没有任何消息，我们虽然身在南京，父母家中，但没有户口，没有粮食，没有收入，这使我们非常难堪，人人都有寄人篱下的感觉。我的最好的一位同学，就因为承受不住母亲口不择言的唠叨，一气喝了6瓶“敌敌畏”。。。。。。现在可以脱离苦海，穿上军装，谁不欣喜若狂？
几个小时后我们得知，这个天大的喜讯不过是个闹剧，每个人都被这重重的1棒打懵了！哭也没用，骂也没用，谁也代替不了自己的路，自己的腿，从来没有什么神仙皇帝。
从县里到我的黄家区70里，我坐了下午的车，再步行12里，然后又磨蹭到擦黑才进的村。本来我是准备给乡亲们来报喜和炫耀的，现在只能破帽遮颜，悄悄地进村，羞见故人呀！去年走的时候，是正而八经道了别的，大家都祝贺我终于可以回城了，而且是到南京。如今，唉。。。。。。
队长一家人对我都很亲，这次见面还是一样。队长张宜金刚直厚道，张妈妈慈祥善良，队长妻聪嫂热心爽快，还有几个孩子围着我叔叔长叔叔短，亲的不得了。。。。。。我很为难地说了目前的处境，他们一家都来安慰我，并给我出各种主意。本来聪嫂是极力反对我当兵的，她认为很危险，想说服我放弃这种念头，为了这，她甚至搬出“好人不当兵，好铁不打钉”的传统理论。但看我意志坚定，毫无动摇之相，又尽力维护我，替我大做外围工作。我带回来1条“南京”烟，四盒饼干，四袋糖，原准备庆贺用的，聪嫂警告大家，谁也不许动，这是文峰叔叔办大事用的！我心里特别感动聪嫂的深明大义。
从第二天起，聪嫂每天晚上都带我去各路诸侯家里去“串门”。其实，我和他们并不陌生，我是我们这批知青中的唯一共青团员，公社理论骨干，公社知青代表，但那是场面上的事，真正涉及到个人前程大事，却没有很深的私交基础，因此胆怯。拜访过大队革委会肖主任后，又去了大队党支部黄书记家。我表露了意思后，黄书记表示很为难，他并不是打官腔，而是他的侄子也想今年当兵。我悲苦地说，黄书记，你侄子年龄还小，而我只有今年最后一次机会
。。。。。。
黄书记听了，也很动容，当场表态：大队只有2个名额，什么样的情况都可能发生，如果公社那一关你能通过，我保证同意。那时的干部真正正派，决不乘人之危。上月初我在成都与五六十号乡亲们欢宴，见肖主任和黄书记的女儿在席，我连忙上前敬酒三杯，以致大醉。
其实，这次当兵最大的问题在公社，本来这正是我的优势所在。公社党委书记乌嘉弘非常赏识我，两年前，红原部队来征兵插队不到两年，被人拱了下来，乌书记拍着我的肩膀说，没关系，明年再征兵，我让你第一个走！可第二年没征兵，到了今年下半年，我估计要征兵，便给乌书记修书一封，提及此事，但反而坏了大事。这也怪万恶的四人帮，成天在“批林批孔”，广播里把孔子论语里挑出几句话，反复折腾，弄得全国人民耳熟能详，就因为这一句话，肯定把乌书记伤了。我是这样说的：记得你两年前曾对我说，明年当兵一定让我第一个去，希望你用实际行动批判孔老二的“言不必行，行不必果”！信发出后，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，但悔之晚矣！乌书记果然没回信，心里不知怎么骂我没良心的东西呢！
到公社去，心下揣揣，见了乌书记，赶紧上前问候，他老人家哼了一声转身就走，全没了往日的热乎劲。我自知理屈，只得讪讪而退。
想了一夜，无计可施。只好去拜访公社妇女主任罗忠蓉。
罗主任曾经在我们生产队蹲点，她对我极为关心爱护。我下乡时16岁，她也就是23岁左右吧？好像和聪嫂差不多，应该也是算年轻人吧？年轻女子总是喜欢吃零食，她口袋里总能掏出花生，胡豆，瓜子等，但从不轻易施人，可见到我却总会毫不吝惜地抓出一大把来。有一次，她来到队长家，立刻召我来见。我正午睡，被人唤起，揉着惺忪的眼睛进的们来。罗主任见了大笑：你看，你看，真像个娃儿呀！弄得我非常不好意思。
我去拜见罗主任，她自然满心欢喜，跟我摆起龙门阵，说有个知青给领导送两盒饼干，里面竟还藏有一块手表云云，正说到这儿，我突然愣愣地从怀里掏出两盒饼干。。。。。。
罗主任哈哈大笑：你可真是个娃儿呀，啥子也不懂呀！我挺委屈地说了如何如何得罪了乌书记，不知如何办才好，请她帮忙解围，救我一把等等。罗主任说，你真是乱说话，我不帮你谁帮你？
接兵部队的姚排长挺和蔼，我与他刚见面，他就说，张文峰，知道，知道。说着翻开笔记本，里面果然记了我好几条。我猜想，这是罗主任先对他重点介绍了我的情况。姚排长果然对我很信任，到下面去家访，都要我带路。我还是不放心，经常试探他：我陪你到处跑，将来我再走不了，人家还不笑死我？姚排长给我一拳说，少罗嗦，给我带好路，什么都有了！
公社12月19日开定兵会那天，我在会议室外徘徊了一天。我早就想好了，如果没有我，我当场写血书表决心，至于怎样出血，脑子里有过几种方案，效果最好的应该是咬破手指，这样才算的上壮举激昂，但我担心到时怕疼，咬不下去就难看了。为保险起见，还是用刀吧，轻轻一划，鲜血涌出，写十几个字足够了，够劲。事先我特意把小刀磨快了，省得要拉好几下，但也要注意深浅，别划断了神经，弄个残疾，人家更不要了。方案准备的很完善，可惜没用上，下午4点钟，会上的“张公安”出来撒尿，悄悄对我说，你没问题了，通过了，准备请客吧！我欣喜若狂，疯疯颠颠地跑回去先告诉聪嫂她们一家，全家人都为我高兴地了不得。这天晚上，我睡了第一个好觉。要知道，回来这20多天里，我每天半夜3点钟就睡不着了，压力太大了，就开始盘算新的一天该做哪些工作。很多年后，我在半夜3点都回准时醒来，难以入眠。不过，从此以后，这一辈子我都是随遇而安，再也没有像入伍这样拼命竞争过。
两天后，“入伍通知书”到手，我马上换了个信封，寄回南京家中。父亲自我走后，每天挂念，来了好几封信，我都不回，大局未定，我怎么说呢？现在收到第一封信，翩翩飞出的却是一张美丽的“入伍通知书”，父亲拿着它在全厂炫耀了一圈。我的两个哥哥都在部队上，我第3次给父亲带来了光荣。当然，在我25日到县里报到时遇上了麻烦——只有我没有“入伍通知书”，辛幸亏姚排长替我开脱。
全县的学生和居民都涌到街道上，我们800名胸戴大红花的新兵队伍巡游3周，开路的广播车声震寰宇，“提高警惕，保卫祖国，要准备打仗”！“打倒美帝！打倒苏修！我们要解放台湾”！我们心情激动，热血澎湃，恨不得马上冲上战场立功受奖为国捐躯。满街的女学生一把一把的彩色纸屑撒的我们满头满脸，我们满头大汗地高呼口号，一定为家乡父老争光！我们发的军装都是北方装备，皮帽子，大头鞋，棉衣棉裤，在川南的隆昌热的不行。尤其我的军装都大两号，全公社15名新兵，4套1号军装我就轮上了1套，可怜我才1米68的个头呀！不过，在生产队104人里，我也是第三高的，那时四川人也真矮。游街的过程我是狼狈不堪的，皮帽子遮住了眼，棉裤拖到了地，大头鞋成了拖鞋。。。。。。唉，不知那些女生怎样看我的？
站台上，我的那些落选的同学们怀着复杂的心情来送我，我在他们面前高兴不起来，只能无言地一个个握手拥抱。我的知青同学，我的悲苦命运的战友，前几天，我们还是入伍的竞争对手，甚至不择手段，但现在我只想安慰他们，虽然我知道这样做根本无济于事，可我又能怎样呢？
汽笛长鸣，军列将要开动了，这是30多个闷罐车皮组成的运兵车，我们不知道开往何处，只知道往北，往北。列车摇动了，眼前依次闪过一个个熟悉的面容，其中两个刚才给我意外的女生，她们突然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鞋垫，那是用彩线千针万线绣起来的，硬是塞进我的垮包里，我不知所措地接受了她们不寻常的礼物。。。。。。
军列隆隆向前，5天5夜后，我们来到一个冰天雪地的世界，这一天，我永远难忘，它是1974年的最后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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